孔子罕言命，而有时亦常言命，岂前后两异哉？盖赋命在天，知命在人，人人有命，未必人人皆知。所谓知者，非学问不能造其极，非阅历不能竞其功。故曰，君子居易以俟命。又曰五十而知天命，鲁论终篇，更曰不知命，无以为君子，圣人勉人知命之意，顾不深且远哉。千里年才弱冠，学复荒芜，薄技片长，阅历肤浅，敢谓知命耶？惟忆十二岁时，随先君子石泉公，诵读子平诸书，先君子喻余曰，学命岂易事哉？必也二事兼备，始可见功，其一多看书，其二多看命。多看书则学术精，多看命则经验富，二者不可偏废。孟子有云，尽信书则不如无书。书中之言，能尽是也？即尽是矣，能尽达也？必须以今人之命，参合古人之书，久而久之，自能融会贯通，孰是孰非，不难洞若观火，斯言也。小子志之不敢忘，及年十八，先君子见背，余以趋庭所闻，及阅书所得，日与士大夫朝夕研求，反复讨论，积五年之久，阅命三万余，差幸有所获。更觉泥古者，不足以谈命，先君子向谓学命不能徒读书者，只此益信。迩来朋好中，有嘱余将近年心得，笔之于书，以备遗忘者。奈俗务纷纭，犹未整理就绪，心恒叹焉。客夏绍兴蒋清渠先生，忽以清初陈素庵相国，所著《命理约言》四卷见示，余拜读至再，钦佩莫名。盖余所欲言者，陈书已先我言之，余所不敢言不能言者，陈书已振襟摇笔，侃侃而言之矣。且识见高超，义论透辟，诚为命书中唯一之杰作，不独文章典雅，考据详明已也。清渠谓是书，乃友人宣君仲策家藏抄本，世少流传，君如谋剞劂，必纸贵洛阳。余遂不辞狂瞽，力任校刊，其篇目略为更动，间有无关切要者，稍从割爱。赋二十篇，乃命之精华，余略加诠注，俟初学者读之，得以由浅入深；高明者读之，得以因同考异。蛇足之讥，知所不免。稿成，质之清渠先生，复蒙谬以精选许之，因是命为精选命理约言。先生又谓是书湮没人世，垂三百年，今竞赖君毅力，得以公诸天下，使命学日进昌明，则人人知命，人人守分上无战争之害，下无攘夺之虞，其功不亦大哉？余唯唯，不敢承。兹因刊印事蒇，爰志得书之缘起如此，尚望巨硕宏达，进而教之，则幸甚矣。民国癸酉春日，浙江嘉兴韦千里仅识于沪江寓次。
《命理约言》 · 清 · 陈素庵
韦序
第 4 章 · 共 123 章
白话译文
孔子很少谈论命运，但有时又不得不谈，这并非前后矛盾。天赋予人各自的命，而理解命则靠人自身的修为——人人有命，却未必人人能真正懂命。所谓"懂命"，没有深厚学问无法达到极致，没有丰富阅历无法验证功效。所以古人说"君子安于当下、等待天命"，又说"五十岁才知天命"，《论语》最后更说"不知命，就不足以成为君子"。圣人勉励世人认识命运的用意，难道不是深远的吗？
我韦千里年纪尚轻，学识浅薄，阅历有限，怎敢自称懂命？只记得十二岁时，随父亲石泉公研读子平（八字命理）诸书，父亲告诫我：学命并非易事，必须两件事并重——多读书，多看命。多读书则学术精进，多看命则经验丰富，两者缺一不可。孟子也说"尽信书不如无书"，书中所言未必全对，全对也未必能全部理解，必须以今人的命例印证古书，久而久之自然融会贯通。这番话我一直铭记于心。
十八岁时，父亲去世。此后我凭借父亲的教诲与自己的读书心得，日夜与士大夫们研讨，前后历时五年，批阅命例逾三万份，略有所得。更深刻体会到：死守古法者，不足以论命。
近年友人催促我将心得著成文字，奈何俗务繁杂，迟迟未能整理。去年夏天，绍兴蒋清渠先生忽然拿出清初陈素庵相国所著《命理约言》四卷给我阅读。我反复拜读，钦佩不已——凡是我想说却未能说的，书中已先我道出；凡是我不敢说、说不出的，书中已挥笔畅言。识见高超，论述透辟，堪称命书中的唯一杰作，不仅文章典雅，考据也十分详明。
清渠先生说此书是友人宣仲策家中的抄本（手抄传本），世间流传极少，若能出版，必定洛阳纸贵。于是我不揣冒昧，承担起校勘刊印之责，对篇目略作调整，删去少数无关紧要之处。其中二十篇赋是命理精华，我略加注释，使初学者可由浅入深，使有识之士可比较异同，画蛇添足之讥，在所难免。
稿成后请清渠先生审阅，蒙他谬赞为"精选"，故定名《精选命理约言》。先生又说：此书在世间湮没近三百年，今日赖君之毅力得以公诸天下，使命学日益昌明，人人知命、守分，则上无战争之祸，下无争夺之患，功德岂不大哉？我连声称是，却不敢担当。今借刊印完成之际，记下得书始末，还望各方贤达不吝赐教。
民国癸酉年春日，浙江嘉兴韦千里谨识于上海寓所。